案卷里的真相——中国足协与布鲁诺官司内情探究

中国足协与中国女足前主教练布鲁诺的官司,耗时4年多。本来这是足球界常见的劳资纠纷,但经过国际足联、体育仲裁法庭和瑞士联邦最高法院的审理后,增加了复杂的情节,引起广泛关注。

国际足联、体育仲裁法庭、瑞士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充满了专业术语,国内很少有人能解读。毕竟这在国内是一个很少使用的领域。记者采访了法学博士Xi·文志。曾在一家中超俱乐部负责法务,工作多年,熟悉规章制度。现在在高校任教,潜心研究。对于记者提出的问题,他在书面回答中广泛引用,精心论证,引用相关法律法规和相关案件判决,对中国足协和布鲁诺的诉讼进行了深入解读。

跟随熟悉国际足球法理的专家整理案卷,枯燥的烧脑文字在这里慢慢渗入更多的含义,隐藏在纸张背后的真相逐渐浮现,变得清晰。

布鲁诺于2015年9月开始执教中国女足国家队。2018年3月,中国足协正式与其解约。同年4月,法国教练向国际足联提出申诉,要求中国足协赔偿合同剩余金额。

2020年3月20日,国际足联内部法官对这起纠纷做出裁决,部分支持布鲁诺的上诉,要求中国足协赔偿他110.625万美元。

针对国际足联的决定,中国足协先后向最高体育仲裁法院和瑞士联邦法院提起上诉,认为该案应由中国人民法院审理,并强烈要求取消国际足联对该案实体问题的管辖权。

Xi·文志认为,中国足协和布鲁诺之间的诉讼彻底暴露了足球领域的行业管辖权和司法管辖权之争。体育仲裁院对本案的判决也明确表明了这一点:国际足联对布鲁诺的诉讼拥有管辖权,因为国际足联率先对这一纠纷行使了管辖权;如果“人民法院”对争议拥有第一管辖权,国际足联可能会失去管辖权。

Xi·文志说,根据国际足联章程第58条,国际足联原则上不允许成员将体育纠纷提交普通法院,只有一个例外。其中,对于涉及具有国际因素的教练雇佣关系的争议,国际足联《球员身份与转会条例》第22条第1款第3项规定:“在不影响任何球员、教练、协会或俱乐部就雇佣关系相关争议向民事法院寻求救济的权利的情况下,国际足联有权审理:……俱乐部或协会与具有国际因素的教练之间的雇佣关系相关争议;上述各方可以以书面形式明确选择由在协会和/或集体谈判协议框架内设立的国家一级独立仲裁庭裁决这些纠纷。”

根据上述规定,国际足联并未否认主权国家的司法/仲裁管辖权。无论是在国际足联争端解决机构的决定中,还是在体育仲裁法庭的裁决中,国际足联允许因雇佣关系而产生的纠纷诉诸普通法院都是不争的事实。

Xi·文志根据多年的研究发现,国际足联在行使行业管辖权时具有一定的扩张性,但在涉及主权国家明确确立的管辖权时,则采取尊重的态度。这一点在国际足联处理的涉及西班牙、英国、德国等国俱乐部的纠纷中有明显体现。

Xi·文志说:“大多数足球强国如英、法、德、西等。在其章程或足球行业层面的集体谈判协议中设定了排他性争端解决管辖权条款,将国际足联的行业管辖权排除在其边界之外。”

国际足联之所以受理中国足协和布鲁诺的诉讼,是因为国际足联的法官认为双方的合同中没有明确提到争议应该由一个国家的普通法院或者独立仲裁庭审理。

国际足联法官在判决书中写道:“在彻底分析了合同第29条的内容后,这位独任法官认为,该条并未具体明确地提及中国司法体系中的一个法院,也未提及在国家层面保障公平诉讼的独立仲裁庭。”“这位独任法官认为,中国足协对国际足联处理此案的管辖权提出的异议必须予以驳回。”

国际足联评委在判决书中引用的中国足协与布鲁诺的合同内容,均来自英文版双语服务合同。

但中国足协与布鲁诺签订的《双语服务合同》中文版第二十九条明确规定:“本合同签订或履行过程中发生的任何争议,由甲乙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可提交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解决。”基于这一条款,中国足协律师团根据国际足联对劳资纠纷的特别豁免(一般足球纠纷不上法庭),认为诉讼应由中国法院审理,即管辖权属于中国人民法院,而非国际足联。

然而,在服务合同的英文版中,“人民法院”被翻译成“法院”。从这个英文的字面意思来看,诉讼的管辖权不仅仅属于中国法院。国际足联的法官利用了这一点来判断布鲁诺提出的雇佣纠纷。

显然,国际足联的法官并没有考虑到中文合同中“人民法院”的表述,也没有深究英文合同的第30条:“中英文内容有出入时,以中文文本为准。”

案卷材料显示,中国足协认为国际足联法官对合同有明显的误解,违反了国际足联对此类案件适用规则的官方注释“劳动争议双方当事人选择法院的,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愿”。由于国际足联对本案劳动争议行使管辖权,并就实体问题作出裁决,中国足协上诉至体育仲裁院,重点是继续对国际足联对本案的管辖权提出异议,并特别明确合同第29条中“人民法院”的英文翻译为“Peoples Court”。

2021年5月26日,体育仲裁法庭独任仲裁员弗兰斯·德韦格做出裁决,驳回中国足协上诉,维持国际足联原判。

德戈薇在判决书中表示,即使中国足协与布鲁诺的合同第29条中有“人民法院”的明确措辞,但这一条款仍存在“重大缺陷”,因为人民法院“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一审权。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一旦中国足协与布鲁诺发生纠纷,双方应首先向北京市东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寻求救济,之后才有可能向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随后,他在判决书中写道:“独任仲裁员认为,服务合同并未向教练表明,如果今后与中国足协发生纠纷,需要先向东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投诉。鉴于此,独任仲裁员认为服务合同第二十九条存在重大缺陷。”

戈薇随即在判决中得出结论,由于《服务合同》第29条存在“重大缺陷”,“独任仲裁员根据合同双方的假设意图对合同进行补充理解是不合适的,因为有缺陷和/或不可操作的选择法院条款不能被视为明确选择国际足联球员身份委员会以外的争端解决机构。这是国际足联球员身份和转会规则的要求。”

Xi·文志说,在德·戈薇这种枯燥而抽象的表述中,隐藏着一个有点不为人知的原则:“在存疑时,应对文件中的疑点加以解释”。具体到合同纠纷领域,其含义是:在合同条款含糊不清的情况下,需要作出不利于起草人的解释,因为合同订立人在起草条款时有权将其意思表示清楚。

Xi·文志说,“因此,体育仲裁法庭的仲裁员认定第29条是一个‘有缺陷/不可操作’的管辖权选择条款,无法为当事人提供明确的争议管辖权,因此他认定没有必要根据信任原则善意解释合同条款。”

《瑞士债法》第18条第1款明确规定:“在判断合同的形式及其条款和内容时,应探究当事人的真实和共同意思,不应拘泥于因错误或隐瞒合同真实性而使用的不准确的表述和名称。”德·戈薇显然没有考虑到这条法律的精神。

对于德维格的判决,Xi·文志表示“这种做法非常无礼”,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他说,“显然,在本案中,体育仲裁院的仲裁员并没有坚持探究双方当事人的主观共同故意,而是简单地指责‘争议解决条款存在重大缺陷’,抹杀了服务合同第二十九条中双方当事人的共同故意。这种做法显然有点不负责任。”

根据国际足联和体育仲裁院的相关规定,即使中国足协和布鲁诺在合同中明确选择适用中国法律,国际足联和体育仲裁院也将根据其规则和瑞士法律大概率审理诉讼。

《体育仲裁规则仲裁庭规则》第R58条规定:“仲裁庭应根据适用的规则,借助当事人选择的法律,或如果当事人没有选择适用的法律,根据被诉单项体育联合会、协会或与体育有关的机构所在国的法律,或根据仲裁庭认为适当的法律规则,对争议作出裁决。”

在这方面,Xi·文志说:“这一规定实际上耗尽了当事人自由选择适用法律的空间。无论双方是否做出任何明确的法律选择,体育仲裁法庭都将优先适用国际足联的规则。”“这是一件很不甘心也很无奈的事情。”

在诉讼的法律适用问题上,德戈薇在判决书中对中国足协与布鲁诺的合同第27条和第25条的重点分析和演绎,让Xi文志感到无法接受。

合同第二十七条规定了一句话:“其他违约责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执行。”

“根据这一规定(第27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适用仅限于‘剩余违约责任’,”德戈薇在判决书中强调。这说明合同中涉及的主要违约责任受一个法律管辖,而‘剩余违约责任’受另一个法律管辖。

然后,他引用了合同第25条的内容进行进一步分析。第二十五条规定:“任何一方违反合同,或者擅自变更、解除合同的,应当赔偿对方因此造成的相应损失,并按照三个月的服务费标准向对方支付违约金。”德戈薇认为,第25条实际上支持了他对第27条的解释,即违约的法律责任受第25条约束,但第25条并未提及中国法律和中国合同法。根据第二十七条“其他违约责任”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执行。德戈薇的结论是,合同中涉及的主要违约责任,如本案中与合同解除相关的法律责任,“必须”不受中国法律管辖。

顺着德维格的思路,当他最终看到自己意想不到的结论时,难免有“为加新词而强调悲哀”的感觉。

德戈薇随后在判决书中陈述了他的结论:“在没有明确和普遍的法律选择来支持中国法律的情况下,独任仲裁员认为……瑞士法律应适用。”

对于德维格的推理,Xi·文志说“超出人们的想象”,这表明他对中国法律“非常无知”。

Xi·文志说,“我不认为体育仲裁法庭仲裁员的推理是完全令人信服的。虽然他在结论中遵循了体育仲裁院的一贯立场,但他在推理过程中表现出对中国法律的无知和对合同解释方法的粗心,这大大降低了他在这一部分推理的说服力。”Xi·文志说。

德格的仲裁推理逻辑当然说服不了中国足协的国际律师团。在提交给国际足联的材料中,中国足协认为荷兰人的推理“不合逻辑”,“无视相关合同条款和国际足联规则”。

中国足协认为,德戈薇作为律师,常年与国际足联有业务往来,国际足联实际上是他的委托人。此外,在他对布鲁诺案的仲裁维持了国际足联的判决4个月后,国际足联宣布任命他为其内部争议解决法庭主席,年薪16万美元。因此,外界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在审理这场由国际足联判决的纠纷时,德维格可能接触了国际足联,并谋求了这一职位。因此,他作为仲裁人的中立性受到质疑。

对于中国足协提出的这些问题,国际足联纪律委员会在其公布的决定中以一句“明显不在本次纪律程序范围内”予以驳回。

2021年6月24日,中国足协向瑞士联邦最高法院提起上诉,申请撤销德戈薇的仲裁裁决,理由是国际足联和体育仲裁法院对实质劳资纠纷没有管辖权。

2022年1月13日,瑞士联邦最高法院作出判决,驳回中国足协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瑞士最高法院给出的一个理由是,他们无法审查国际足联对布鲁诺案件的管辖权。

瑞士最高法院的判决并没有为这场诉讼画上句号。中国足协的律师认为,中国足协在国际足联、体育仲裁法庭和瑞士联邦最高法院都没有“公平审判”的机会。因此,他们将向欧洲人权法院提出上诉。现阶段,他们为中国足协提供免费代理服务。

合理到世界各地旅行。中国足协的律师团认为,中国足协既然有理有据,有委屈,就应该争取到底,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就本案的焦点而言,坚定而明确地表明立场,与结果一样难能可贵——这不仅关系到一国的管辖原则,也与中国足球运动员在涉外纠纷中的处境息息相关。

据悉,在类似的涉外劳资纠纷中,中国足球俱乐部对国际足联管辖权的异议基本都以被驳回告终。通过这个典型案例,中国足协可以为长期困扰中国当事人的国际足联与中国法院管辖权的混乱划清界限,争取权益。

对此,Xi·文志表示:“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中国足协或中国足球俱乐部如何才能不再在同一个问题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栽跟头,感到厌倦。这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的过程,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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